写在前面
2026年8月15日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》正式施行。这一年,湖南省污染防治“夏季攻势”走进第十个年头。
法典是制度起点,十年是实践答卷。这份答卷,写在水、气、土上。长沙宁乡的沩水,曾被居民当面问:“还能变清吗?”如今,省控断面水质稳定达到Ⅱ类,桃花水母两度现身。湘潭的湘钢,烟囱冒了半个多世纪的灰烟,如今厂区绿化覆盖率提升到约50%,成功获评国家工业旅游示范点。娄底冷水江的锡矿山,开采锑矿一百多年,一度山秃土污,如今渣坡披绿,风车转了起来。水变清了,天变蓝了,山变绿了。
三条线索上的治理,在2026年集中迎来里程碑式成果:一条河从浊到清、一座钢厂从灰到绿、一座百年矿山从死到生。十年之变,是人改变了环境,环境也反过来改变了人的活法。这组报道不列项目的成就清单,只讲三条线索上具体的人。法典的条文背后,站着的正是他们。本系列按水、气、土分三篇陆续推出,故事从一条河讲起。
【法典元年·攻势十年】
沩水弯弯——一条河的十年之约
1957年,沩水还是一匹烈马,洪水与荒草占着团山湖。两万多民工挑土围堤,跟河要田,号子声能掀动水面。工地上跑前跑后的通讯员,17岁,他叫雷锋。
2026年,同一个河湾。傍晚的游步道上,散步的人三三两两,风从河面来,带着草木的清气。村子深处,民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时隔69年,当年跟河要田的人,如今沿河散步。河还是那条河。

绿色的沩江蜿蜒穿过县城,让这座城市充满灵动和生气
弯下去的河
沩水发源于雪峰山余脉,全长144公里,自西向东淌进湘江,于弯弯曲曲间衍生出无数缠绵,也惹上过无数纠缠。
纠缠是2016年夏天的事。宁乡城区老河段的排污口边,有居民当着民间河长李可立的面发问:“这河水还能变清吗?”
河不会喊疼,它只会变色。一条河的病历,全写在颜色里。那时的沩水,562家小造纸厂、小采矿厂之类的“十小”企业沿河排开,每年约2000万吨废水直接入河;2017年,流域内养着200万头生猪,1200多万吨粪污顺沟入河;上游挖砂选砂,河床被掏得千疮百孔,一条清江硬是搅成了“黄河”,枯水季一些河段干脆见底。省控双江口断面、国控胜利断面几次验出劣Ⅴ类,氨氮最高超标3.8倍。
李可立不敢把话说满,只答了一句:“先弯一次腰,再看十年后。”
贺志辉记得十几年前第一次巡河的滋味。他走到城区南门桥的沩水边,河水泛着浑浊的灰绿,河堤上堆着枯枝烂叶,水面漂着零星垃圾,一股刺鼻的气味迎面撞过来。那天他拧开自来水,水色发黄,还有股说不清的怪味。“我就说这水有问题。”这位长沙市生态环境局宁乡分局水科科长回忆,附近居民钓上来的鱼,自己从来不吃。
受人感恩千年的母亲河,被自己养育的儿女,逼到了悬崖边上。河救不了自己,能救它的,只有肯弯腰的人。
弯下腰的人
治水,说到底是人给河弯腰。弯腰有两种,一种是被脏水熏得直不起腰,捂着鼻子绕着走;另一种,是主动弯下去,把欠河的债,一笔一笔还清。宁乡选了后一种,直面问题,水环境治理、水资源保障和水生态修复“三水统筹”,政府、企业和公众“多元共治”。
第一记弯腰又狠又疼。宁乡把沩水两岸各1公里范围和城区划入禁养区,1000家养殖场退出,10.8万头生猪退养。不少养殖户想不通,猪养了一辈子,全家指着栏舍吃饭,说退就退,生计怎么办。干部上门讲政策、算补偿,有的农户闭门不见。双江口的老刘养了21年猪,拆栏那天,他蹲在田埂上抽完一支烟,没说话。后来他搬到禁养区外,包地另建猪场,粪污进管道,直送有机肥厂。有人问他值不值,他摆摆手:“河干净了,夜里闻不到臭味,睡得踏实。”“鸡飞猪叫”的日子,从此成了历史。
更难的是暗管。偷排的人把粪沟藏在草丛里,专挑暴雨天排,雨水一搅,取证就难。2018年,宁乡在全国率先推出“口长制”,给每一根排污管认下了主人。岸上有人一段一段巡,天上有无人机一格一格飞,地下还有管网机器人一寸一寸钻,暗管想藏,藏不住了。
治污正紧,水先给了个回应。这年8月,玉潭街道茆田社区的麻园塘里,居民李畅在塘边洗菜,塘水白花花一片,全是通体透明的小伞。对水质挑剔的桃花水母肯在城区池塘露面,像提前递来的一张收条。
2019年3月,省委第四巡视组点名,当地污染防治欠账多,老城区管网滞后,“四溪一渠”没有雨污分流。接到巡视点名反馈后,当地打响治水总攻。当年底,完成化粪池清掏,劣Ⅴ类排口、黑臭水体整治全部清零,城区污水处理能力从每天7.5万吨提到22.9万吨。“十三五”以来,全流域治水投入达百亿元,新扩改建污水处理厂44座,370公里管网沿河铺开,污水从此难以下河。
可清了不等于稳了。往后几年,臭味散了,垃圾少了,可下一场暴雨,河水照样泛浑,老百姓心里打着问号,这河真能彻底变好?贺志辉最头疼的,就是枯水季的水质反复。八家湾水库守着每秒5.4立方米的生态流量红线,水文站连续12个小时监测到生态流量跌破红线,立即开闸补水。大坝塘水库正在立项,为枯水期河道储备生态补水能力。
李可立的腰,一弯就是十年。他放下城里的生意,带着志愿者巡河护水,拦电鱼、拍排污口,被指着鼻子骂“多管闲事”,也有人背后嘀咕,一个搞企业的跑来当“环保侠”,还不是想捞名声。十年过去,他和志愿者协调处置污染问题400多起,满意率超过95%,骂声渐渐换成了锦旗。
变化也在更年轻的人身上发生。在宁乡,3100多名青少年跟着“河小青”巡河打卡,从前见人就躲的张皓鑫,如今站到台前成了宣讲员。三级百姓河长体系覆盖278个村社,每一处暗管背后,都长着一双民间的眼睛。
李可立常对新志愿者说,巡河不是一次性活动,是十年如一日的回头看,是全社会共同参与的生态自觉。
2024年4月,贺志辉和志愿者在金洲湖上段开展增殖放流。河面的水清得像镜子,蓝得像宝石,一群小鱼在光里游来游去。同一片水域,同一双眼睛,隔着十几年,看见的是两条河。

金洲湖湿地公园
直起来的日子
水一清,日子就顺着水活了。你还它十年清白,它还你满河烟火。

沩水一角
望城团山湖村,坐落在沩水与八曲河的交汇口。当年的治沩工程,8个月围湖垦田5800多亩。工地上那个叫雷锋的小通讯员,后来捐出攒着换棉被的20块钱,成了望城第一名拖拉机手,又在这里写下《南来的燕子啊》。诗里荒芜的团山湖,如今换成了另一番光景,湖底种着矮苦草和黑藻,像一片水下森林,四季吐纳,自净其身。
水一清,连老屋都跟着亮起来。叶志敏的民宿开在河湾边,她说得直白:“河边景色就是我家民宿最大的卖点,很多游客专门冲着沩水风景过来。”早些年河水浑,河边房子不值钱;如今老房子盘活了,土特产卖给了游客,人不用再外出漂泊。
长沙市望城区乌山街道团山湖村党总支书记程府迎记得,最早提河道治理、搞民宿,不少村民想不通,有人怕施工拆改,有人觉得不如打工实在。村里干脆带着大家出去参观,看人家怎么靠水吃饭。等第一批民宿赚到钱,观望的人反过来主动问,怎么参与。他一句话收底:“沩水滋养着团山湖,好山水就是我们最大的宝贝。”
水至善,也至刚。你善待它,它就替你说话。青岛啤酒、怡宝这些把水当命根子的企业,先后把生产基地落到了宁乡。2024年1月,龙田镇村民王开军在自家池塘里捞起一条4斤重、80厘米长的“胖鱼”,不认得,却晓得是稀罕物,赶紧报告村里,经鉴定是野生娃娃鱼,国家二级保护动物。这种家伙对水质讲究得很,它肯露面,就是给这方水土作证。
作证的不止它一个。2026年8月24日午后,白马桥水库,半透明的小伞从深水里浮上来,一开一合,像一朵不会凋谢的桃花。专家给出结论,这是桃花水母,一个诞生于5亿多年前的古老物种,人称“水中大熊猫”。它对水质挑剔到苛刻,水里稍有一点污染,便踪迹全无。它一开花,这条河的清白,就有了一位5亿岁的证人。
一晃,十年之约到期了。如今的沩水,省控双江口断面稳定在Ⅱ类,国控胜利断面从劣Ⅴ类起步,连爬三个台阶;绝迹多年的鳡鱼回来了,桃花水母两度现身,鱼类增加到66种,鸟类125种,自然岸线率恢复到九成以上。沩水获评全国“美丽河湖”优秀案例,炭河古城一年游客超过400万。沩水把当年的纠缠,重新流成了缠绵。
2026年8月15日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》正式施行,1242个条文,把绿水青山从口号落成法度。这一年,湖南“夏季攻势”也走到第十年。十年前,一场攻势把这条河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;十年后,一部法典稳稳接住它,让水清岸绿从此有法可依,有典可循。
沩水不声不响,照旧弯弯曲曲地流。它流过炭河古城,流过四羊方尊的故乡,把几千年的故事讲给湘江听。白马桥水库里,桃花水母还开着它的伞花,一开一合,5亿年如一日。团山湖的燕子年年南来,正兴文苑里,孩子们还在朗诵那首诗,诗是旧诗,河是新河。
河不言,水自答。沩水的每一道弯,都记得弯腰的人。
来源:新湖南客户端
作者:彭蕾
编辑:孙晔
